腊月里的风是冷的,但心里揣着一团火。
当媳妇告诉我,今年可以调整工作回家过年时,我竟有些恍惚。八年了,自从她穿上那身白大褂,除夕夜的团圆饭就成了我们家的奢侈品。急诊室的灯光见过太多次她的身影,病房的走廊听过太多次她的脚步声,而家里的餐桌,空了太多次本该属于她的位置。
高兴过后,一个甜蜜的烦恼摆在我们面前——今年一家四口,是在我家过,还是去她家过?
媳妇家姊妹四个都已出嫁,岳父走得早,岳母一个人守着老房子。往年除夕,老人只能对着电视里的春晚包饺子,热闹是别人的,孤独是自己的。她嘴上不说,但每次视频时欲言又止的眼神,我们都懂。我家这边,父母也盼着。尤其今年,他们在我这儿住了一段时间,习惯了孙子孙女绕膝的日子,早就盘算着要好好置办年货,给孩子们做他们爱吃的糖醋排骨和四喜丸子。两边都是老人,两边都盼着团圆。媳妇难得回来,去哪儿似乎都会留下遗憾。
那天晚上,等孩子们睡了,我们坐在沙发上商量。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,但我们谁也没看进去。沉默了一会儿,我说:“要不这样……”
其实,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父母毕竟这段时间一直和我们在一起,虽然也盼着过年团聚,但他们更明白,团圆的意义从不止于形式。让媳妇带着孩子陪岳母过年,我回去陪我的父母。只要我回家和老人好好说,他们一定能理解。
媳妇听完,眼眶有些红,没说话,只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。
腊月二十八,放假第一天。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我们就出发了。车子先开到岳母家,老人在门口等着,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些,但脸上的笑容像冬日的暖阳。她忙前忙后,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摆出来。孩子们扑进姥姥怀里,喊着“姥姥我想你了”,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午饭是久违的家常味道,饺子馅是岳母凌晨四点起来剁的,她说:“我闺女最爱吃这个馅的。”
饭后,我们又启程去我家。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车窗,孩子们在后座叽叽喳喳,说奶奶会做什么好吃的、姥姥给了多少压岁钱。媳妇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:“这样真好。”
车子驶进熟悉的小区,父母已经站在楼下张望。一样的忙碌,一样的笑脸,一样的摆出所有好吃的。妈妈拉着媳妇的手,左看右看:“瘦了,是不是太累了?”爸爸抱着孙子,举得高高的,惹得孩子咯咯笑。
晚饭后,天色渐暗。媳妇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带着孩子返回岳母家。妈妈往包里塞各种吃的:“这个给孩子路上吃,这个带回去给亲家母尝尝……”爸爸在一旁叮嘱:“开车慢点,到了打电话。”
我送她们上车。夜色里,车灯亮起,孩子们探出小脑袋挥手:“爸爸再见!”媳妇在驾驶座冲我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安心、有满足。目送车子消失在路口,我转身回家。推开门的瞬间,看到父母正站在窗边,望着同一个方向。他们的脸上,没有失落,只有欣慰。
“爸、妈,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好,回来好。明天去市场买条鱼,你媳妇和孩子初一过来,咱们好好做顿团圆饭。”
腊月三十,媳妇和孩子在岳母家。视频电话里,我看到两个孩子给姥姥贴春联,媳妇在厨房忙活,岳母坐在沙发上,笑得合不拢嘴。她说:“多少年了,家里没这么热闹过。”
初一清晨,他们回来推开门的那一刻,这个家终于真正团圆了。妈妈的红包早就准备好了,爸爸的拿手菜摆了一桌。孩子们跑来跑去,笑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。媳妇坐在我身边,看着热闹的一家人,轻轻说:“谢谢你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什么也没说。
窗外,新年的阳光正好;屋里,两边的老人都笑着。原来,团圆不一定非要在同一个屋檐下。只要心在一起,哪怕分开在两边,爱也能抵达。就像这个年,我们分分合合,却让每一个期盼的目光都有了回应,让每一份思念都落了地。
归途有光,照亮的不只是回家的路,更是彼此牵挂的心。
(信息部 张晔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