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,清晨的光刚漫过窗台,那盆里的韭菜已绿得晃眼。这是十几天前乐众青山的裴总送的一盆韭菜根,我摆在窗台下,只偶尔浇一点清水,它便自己悄悄地攒着劲儿,抽出一茬的新绿。今早一看,正好够包一顿饺子了。
听说别人家包水饺嫌费时间,一般在中午或晚上,而我们家吃饺子,习惯在早晨。这习惯或许是因为我和妻子两人的默契:我和面,她调馅;我擀皮,她包捏。锅里的水先烧着,等白白胖胖的饺子排满盖帘,水也正好滚开。我下饺子,她摆碗筷;待她擦净桌子,锅里的饺子便一个个浮起,如小白鹅般鼓着肚皮。从动手到上桌,总共不到半个时辰,饭后收拾停当,徒步上班,一点也不耽搁事。
今天的馅是韭菜三鲜。海米是从渤海大黑山岛带回来的野生金钩海米,小小的一把,用温水烫过,琥珀色的身子便舒展开来,鲜气直往鼻尖钻。三个土鸡蛋在碗里打散,油锅里滑成嫩黄的云絮,火候要轻,才保得住那口软和。韭菜洗净晾干,切作细末,立刻淋上花生油和芝麻油。油锁住了水分,也锁住了那股子冲鼻的清香。三样鲜物和在一处,只撒一点盐,别的什么都不必放。
和面要用温水。水不能一次倒足,先倒大半,用手搅成絮,再凭手感一点点添。和到面团光润,盆底干净,手心也清爽,便是老人常说的“三净”了。这手艺是母亲早年教的,如今做来,竟觉得比什么高深的学问都更踏实。
妻子那边馅已调好。青的是韭菜,黄的是鸡蛋,褐的是海米,交叠着偎在不锈钢盆里,像一幅静物画。擀面杖在案板上轻快地滚动,圆皮一张张飞到她手边。她拇指与食指一捏,便兜出一个鼓鼓的元宝。
水开了,饺子推入锅中,清水转成乳白。不过一滚的工夫,香气就漫了出来,那是韭菜特有的、带着泥土气的鲜,被鸡蛋的醇和、海米的咸香托着,热腾腾地笼罩了整间厨房。
我们家的规矩是先用小碗盛三只,摆在专用的小桌上敬天地,然后头一盘端给老母亲,最后才盛给其他人。次序不同,倒不是饺子不一样,这些习惯,不过是心里的敬畏和感恩罢了。
夹起一只水饺,轻轻咬破。面皮滑韧,韭菜的汁水率先涌出,清鲜中带着一丝甜;鸡蛋软嫩,海米嚼起来有微微的弹性,海洋的滋味便在这弹牙间散开。感觉最爽的是那韭菜,可能因为是自家盆里长的,感觉香气格外分明,不是冲,是润润的、带着生命力的清芬,从舌面一直滑到胃里,暖意也跟着漾开。
我们慢慢吃着,夸赞着韭菜三鲜水饺的鲜美,碗里白气袅袅。忽然觉得,平凡幸福的日子大抵便是如此了:一盆默默生长的韭菜,一双共同劳作的手,一锅按时沸腾的水,围坐在一起的家人。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。所谓烟火人间,所谓平安相守,不在远处,可能就在这晨光里,在这盘韭菜水饺升起的、寻常的暖气之中了。
(资产管理板块 张新一)